文学角 | 第十颗子弹

时间:2020-04-04 来源:www.shwdv.cn

  那次打靶,房广伍是最后一个,却鳌头独占。他小李广花荣一般神,九发子弹九十环。按惯例走,这成绩能打出似锦前程。靶心打成了朵梅花,漂亮的弹孔像是画上去的。正中心一孔,其它八孔众星捧月,围了一圈。带队连长几步向前,紧紧地攥着广伍的手,左晃右晃个不停。所有的光似乎都聚齐了,打在他身上。古铜色饱满的脸拉得紧紧的,快崩破了,军装都要溢出草渍来。战士们被感染了,像是打了场大获全胜的仗,整个靶场都陷在狂欢中。

  

  广伍打靶成绩一直冒尖,从没有下来过八十五环。今天的圆满,出乎他意料,可连长比他还激动,拉起他就走,忘了广伍还有一发子弹没打。实弹训练就这样提前结束了,第十发子弹,规规矩矩地躺在弹夹里,一动不动。

  回营的路坑洼不平,汽车像是跟着撒欢,连蹦加跳。“日落西山红霞飞”唱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嗓子干得冒烟,“一,二,三,四”都没力气喊了。驾驶室里连长兴头正劲,伸出头朝车厢大喊:今晚加菜!可以放开喝。一阵风吹过,满口扬尘堵了嘴,接下来的承诺都给噎回去。卡车颠得厉害,割疼了脖子,他赶紧缩回头,嘴里一连串的:噗!噗!噗!看着连长“乐极生悲”,开车的战士想笑却不敢,肚子憋得难受,错踩了好几次刹车。

  一位长着娃娃脸的小战士,抱着那支打靶用枪,和广伍脸对着脸坐在后车厢里,眼里全是羡慕。狂奔的车将他掀起落下,像个皮球。广伍身子重,屁股也颠得生疼,他心里开着花,竟没有感觉到。汽车跳过一个大坎,又一次落地时,小战士的枪莫名地响了。不偏不倚,子弹穿过广伍的眼,从后脑冒了出去。广伍只记得,一阵热,然后一片散乱的光,漫天悬浮的星星一样,剧烈地晃。再后来就是一片红,一片漆黑。他感觉跌进了万丈深渊,就啥也不知道了。

  刚刚过去的激动人心,旋即成了广伍人生抛物线顶端。这颗留在枪膛里的子弹,让广伍一辈子,无数次坐“过山车”,也是这颗子弹,把蓄力待发的广伍,一次次抛到谷底。这次打靶,也成了广伍生命瞬间辉煌的绝版,尔后再也没能重复过。他回到了原点,一年后复员,回到了那个他一天都不想待的老家。

  房广伍,平阴县东阿镇直东峪村人。家贫,无力供养他继续读书,初中毕业就下了学。没读高中,了解广伍的人都深感惋惜。说实话,那几年就是读高中,也是白读,充其量是熬日子。整个社会都在鼓噪喧腾地搞运动,哪里有读书的心思。学生不是搞大批判,就是帮生产队劳动,美其名曰:学农。

  

  直东峪不大,凹在东阿镇最东端。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西边有条路,一头穿进村庄。又在庄外往南蜿蜒进李沟,再北行就到了盛名的玫瑰之乡。这一带山峦起伏,沟壑纵横,貌似黄土高原。只是山没那么险,沟没那么深。道道山岭把村子捂盖得严实,兜了不少风水。直东峪历来重耕读,村里考出了不少学生,“文革”前有,恢复高考后更是雨后春笋。这一带最大地主,也在直东峪,老村中部还矗立着那座讲究的院落,一眼就能看得出旧式豪宅气派。

  过穷日子那些年,山村光棍多。山里种地收庄稼太辛苦,要付出洼地里两倍力气不止。施肥用不上车,只能一趟趟肩挑手提,能把人累个半死,外边的姑娘极不情愿嫁到山里来。当兵是条路,混外去东北也是条路,穿双皮鞋借块手表回来,蒙上媳妇领出去,有了孩子再后悔也晚了。秋后拾棉花,本该女人的活,腰里兜个大包袱,满地都是男人。算是山村秋后一景。凡念过书或大小有点能耐,都往外走。不远走也得就近想法,混个民办教师,驻队临干,在大小单位打杂跑腿,都能凑合上媳妇。在家耪地的,都被看作没出息的庄稼孙。

  出外混好了,衣锦还乡,如再能坐辆吉普回来。全村人都来看,亲戚友人脸上都有光。

  乡村两件头等大事,传宗接代,出人头地。广伍显然不止于混口饭吃,或是混身光鲜衣服穿的格局。他满胸济世雄心,一腔“先天下,后天下”。巴掌大的山窝,广伍叱咤不开,这样的小舞台,他看不上眼。

  广伍读书时很用功,不论学啥都是一学就会,很有才子的味道,不少读过的名句,他能准确说出在第几卷、第几页。那些年乡下书籍稀有,但马恩列斯毛着作,无论多偏远穷困,随处都能看到。只要是有字的纸张,他见了就不放过。他通读《资本论》的破天荒之举,成为当地传奇。如此皇皇巨着,没有人敢问津。就是在大学里,非专业的也没多少人涉足。对于一般人,哲学,特别是大师的书,敬而远之的多。再说,抽象思维,逻辑思维,又混杂着一堆概念,一般人会晕头转向。对于亚里士多德、黑格尔、康德、费尔巴哈、大多仅听说过名字,真正阅读者了了。下边认些字的文化人,遵循的都是“学以致用”。这些书他们不喜欢看,主要是也看不了,再说也“太空”。能记住几个司空见惯的术语,随意倒换着发挥就足够用了。

  广伍初中就赶上大运动,他肯定不甘于当配角,斗志昂扬地风云了一阵子。好在激情过后,他想通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,学生不学习就是不务正业。他涨潮退潮都是速来速去,悄悄退到一角,继续看他的书。不过这样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多久,他就结束了学业。广伍成了一个年纪轻轻、却地地道道的农民。沮丧了不短时间,等来个当兵机会,光武雄赳赳地走出山村。穿上军装又豪情万丈起来,这次,他一翅子就撩到东北。

  凭光武的素质和学识,无疑是新兵羊群里跑出的骆驼。说、写、军事项目,无一不出类拔萃。那一次打靶,简直就要一步登上山巅,只可惜瞬间就跌落了。他彻底毁掉了一只眼,只能用一只眼看世界。单筒望远镜视野窄,可能看得更远。他只能再次回到生他养他、他却厌倦不已的山村。一度,他万念俱焚。慢慢地平复后,他用了一年的时间学完了高中课程。这次,村里挽留他好几年,直到恢复高考。

  他报考了山西大学哲学系,成绩也远超录取线三十分,可体检关把光武拦在了门外,残疾人不能上大学。直到张海迪出现后,残疾人上大学才解了禁。祸不单行,刚刚从坑底爬出的广伍,又一次被阻隔。他疯了一般找有关部门,教育局和民政局的门槛子都让他踩烂了,以致两位局长闻广伍色变。广伍一嘴名词,读书不多的局长听着新鲜。大家同情广伍,但高考这样的大事,他们这样小官却爱莫能助。最后,实在没法了,县里自作主张,允许他下年参加县里师范考试,过了,上!过不了,就不要再“闹”了!在县里对于反映情况,或是争取权益,主动一方叫“找”,被动一方叫称“闹”。

  考县师范对于广伍,合着眼答卷都没问题。两年后他成为一名小学教师,正经八百吃上了官饭。广伍空闲仍旧如饥似渴地读书,萨特,弗洛伊德他都读,还有欧美的文学经典。周末去趟县城,自行车上都要驮回一摞书来。

  我第一次见他,就发现他与众不同。大冬天戴付墨镜,身材许褚一般结实,走道噔噔有声。他张口说话更是能惊掉人下巴:《资本论》伟大,但也有缺陷,如马克思否定脑力劳动价值,仅承认体力劳动价值,值得商榷。难道教师、工程师的劳动也没有价值?这绝对是个谬误,必须修改。说完他还补充了句:当然,这是白璧微瑕!我也是鸡蛋挑骨头。这话对作为中学生的我,着实吓一跳,觉得这话太大,能闪舌头。敢挑《资本论》的毛病,实在胆大包天,估计大学教授也不一定敢这样说。广伍给我最早种下的印象,就是半拉子神经病。

  那年我清楚记得是1981年。直到2013年,《南方周末》发表了一篇马克思研究者的专访,教授所言和三十年前广伍的“大言不惭”,基本一致。活理论都是动态的,发展着的。习惯崇尚权威,对于一个乡村教师的话,没当回事很正常。小人物没真知灼见,更不会掌握真理,我们都这样认为过。位高权重说话才灵,人微言轻不行。当我读了很多书,回头刮目看广伍的时候,他已故去多年。和广伍所见略同的那位教授,是211兼985大学博导,广伍仅有中师文凭的小学教员。

  鸡同鸭讲,夏虫不可语冰。听不懂别人说话,就爱称作奇谈怪论,层次不相当很难谈得拢一个话题。他惊世骇俗地说人论事,同事都咂吧着眼皮看他。广伍又成了羊群里跑出的驴,成了“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”的形单影只,书读得越多,和大家距离越远。他们看光武,俨然是个怪物,业务再出众也优秀不了,评先进,面上靠大家投票,实则大小领导一锤定音。说俗常不偏不倚的话最安全,不疼不痒不得罪人。广伍只能是偏激,没人认可他的深刻,在多数人眼里,他是“洪水猛兽”。

  同事说广伍,大家语调惊人相似:他啊!不好说!然后就是不怀好意地一笑。他本以为大家都会认同他,接受他,从没想过和“群众”格格不入,结果却南辕北撤。后来县里有停薪留职政策,他毫不犹豫地办理了手续。

  雄心壮志冲云天的广伍,跳进商海,却做啥啥亏。明明都说得好好的,喝酒、吸烟,不分你我,也胸脯拍得山响打包票。可一到付钱上,就翻脸不认人了。这个一肚子经纶的人,开始怀疑自己智商。出师未捷,欠了一屁股账。抹和了多年才填平,广伍不会赖账坑人。那些坑过广伍的“朋友”说:读书怪多,没个屌用,他就是个傻X,嘻嘻。商人直言快语,和教书的小知识分子不露牙齿的“骂”,完全不一样。

  老婆看见他就烦,如见仇人。有次媳妇被人欺负,打得很厉害,却四处找不到说理的地方。广伍觉得这个世界,和他理解大的差距太大。从那起,他变得鲁莽起来,整天做鼓捣炸药包,想着与仇人同归于尽,当一回董存瑞。广伍写过一首诗:诗书难解刻骨恨,唯有宝剑快恩仇。跟秋瑾“不惜千金买宝刀”意味很相近。

  他对成功的情景只能想象一下,这结果对广伍来说,有些残酷。本来想着钱多了,助学、慈善,轰轰烈烈一场。没了工资,眼下吃饭都成问题。他看到几乎所有面孔,都带着讥笑。他的理性风干了,不能再支撑思考。一次次失败如乱麻,缠得他崩溃了,说话开始颠三倒四。他厌恶的那个称作故乡的小山村,又抽出根看不见的线,把他拉回来。他的眼睛里就剩一条直线,看人直勾勾地,嘴里开始了念念有词:诗书难解刻骨恨,唯有宝剑快恩仇。村里有识字的人,听出了话里玄机,告诫街坊邻居都远远地躲着他。慢慢地他邋遢了,衣衫不整,胡子拉碴。村里有他在,乡亲们经常陷入莫名的恐慌。他只要一出门,后边就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孩子。

  这个村庄原来就惧怕过广伍,从部队回来后一段时间,仅剩一只眼的广伍照旧意气风发。当着村干部面,肆无忌惮地说:搞好直东峪很容易,盖上三栋楼,腾出地来种经济作物,几年就富得流油。他的皇言大论吓倒村里负责人,幸亏他不是党员,赶紧把他安抚到学校,当了民办教师。几十年过去,周围好多村庄真的楼房化了,邻村太和、龙王峪都上了楼,还有不少住上了小别墅。那些年,却都把广伍的话当笑话讲。

  广伍的死至今是个谜,据说尸体在村东一个山洞里被人发现。死因不详,是病死?还是饿死?还有死了多久?也没人清楚。只是村里恢复了以往的宁静,觉得他早就该走了。

  我自揣自想,假如广伍不意外受伤;假如他如期读大学哲学系;再假如他生意亨通。甚至最保守估计,他如果从小学教师转行,先乡镇干部,后到县里混个一官半职。最适合的岗位,当然是党校和宣传部。他的同学一大批人,都走了如此路径。能会咋样呢?真说不好。假如只能是假如,才能的大小,无关结局。

  我几次去广伍的老宅,几间靠着一条大沟的北屋,全部倾圮了,顽强的老墙头经风雨剥蚀,还残缺地挺立着。房顶全没了,露天很光亮,屋外一院子全是荒草。东墙半腰有个洞,小洞口上沿漆黑的印迹还在,一看就知是煤油灯熏烤所致,能想象到广伍当年的挑灯夜读。他苦读的劲头,绝不不亚于匡衡和陈望道。

  

  

  村子全搬到不远的公路两侧,老村有顶有院墙的房子都空了。在广伍老宅后的巷子里,我遇见一位捡拾羊粪里杂物的老人。老人很和蔼,目光清澈,和广伍是本家。说到广伍,除了叹息,还补了句:在村里就得说庄稼话,不围堆不行!显然他对广伍的不合群,语含批评。他说的“围堆”就是官话说的“团结同志”。然后亲切地邀我们去他家喝水,关于广伍的其它事只字不提,三缄其口,好像有啥隐情。

  

  广伍老宅后有条路直通东山。往前不远有棵很大的地标性槐树,村庄挪出去这么久,没人敢刨。市里古树名木保护协会,还在树上挂了牌子。屋前的大沟底部,挖了很多窑洞,很有陕北风情。眼下正盛行养蘑菇,据说效益不错,也是这个村的支柱产业。沟沿上开了很多野花,艳艳的,很是好看。光武的事,不算久远,如果不是我旧事重提,恐怕早给村庄忘得一干二净了,因为广伍没有飞黄腾达。

  大练兵时代,中国有位郭兴福,比广伍名气大多了。贺龙、叶剑英、罗瑞卿、李德生都器重他,还在全军推广他的“郭兴福教学法”。他的遭遇悲惨,家破人亡。他的惨剧是运动所致,不可避免。广伍跟运动无半点干系,却无来由地走了,让人感喟。他离世的那年,社会一直在蒸蒸日上着。

  村里广伍教过书的小学,现在都搬到镇上去了。小山村仅有的那条道,拓得很宽,刚刚又铺了遍水泥。常有汽车来来往往地跑,忽地鸣着笛穿村而过。沟沿上广伍家废宅,被邻居家老屋挡着,从公路上看不见。老村里的空房没人拆,因为石头没用,扒起来太费事,现在建房都用砖。老家曾有热心者,约我回去给孩子们讲堂文学课,如果讲广伍的第十颗子弹,他们可能以为仅仅是个离奇故事,和他们及他们的村庄都无关。

  广伍戎马倥惚,教书育人,或忙于商务,无暇分身。他修改《资本论》的宏愿,最终没能付诸实践。不得不说是件憾事。直东峪风水好,出人才,不少大仙都看好这一隅水土。没眷顾一下广伍,有失厚道。听大仙说,他家宅子建在沟沿上,风水淌了。他的邻居因后墙上刻了“泰山石敢当”,得以保留。老村里也就广伍和两户邻居在沟崖上,其它全在他们屋后路北。这话有些无稽,广伍坚信马克思,是无神论者。我也不迷信,但我没法厘清他。只觉得堂吉诃德的长矛,和广伍的宝剑,都不够锋利,仅是个玩把戏的道具而已。

  作者简介:

  

  赵峰:一九六五年生,山东平阴东阿镇人。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,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,济南市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。出版有散文集《就那么回事》、《谋生纪事》等,散文集《混口饭吃》、《哦,跑马岭》也即将与读者见面。现居济南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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